「最讓對方心動的招數?」:男女關係中的語言權力遊戲

文/Wasiq,倒地鈴

熙來攘往的台北東區街頭,妹妹跟她交往兩個月的男朋友 M 第一次在小巷中的北方麵食館裡與媽媽見面。只見媽媽一邊吃貓舌頭,一邊跟會讀書、能言善道又親和力高的 M 相談甚歡,妹妹在旁邊口沫橫飛插嘴,我也在旁邊也聽得津津有味。說時遲,那時快,只見話題轉向「妹妹個性比較強」的時候,M 微微一笑,說:「伯母,您別擔心,我會好好管住她。」媽媽聽到直點頭、眼睛笑咪咪成一線;妹妹扮了鬼臉,吐吐舌頭,好整以暇繼續夾菜。但是,我一聽驚訝到差點筷子都從手中掉落,一股反感從心裡席捲而來。

不知道為什麼,「管住」這兩個字,在離開台灣、在芬蘭旅居八年的耳中,詭譎感比午夜挑燈讀聊齋還更勝一籌。在我認識的芬蘭女孩中,我敢拍胸脯擔保沒有一個聽到「被管住」還笑臉盈盈,更不要說會對兩人的關係有任何加分的效果。

到底是台灣與芬蘭兩國之間感情觀與男女關係定位的不同,導致了這種錯置?不標榜兩性相處技巧跟愛情秘密,只希望你看完我們台芬感情觀系列,會發現時下社群媒體上教條一樣教你如何去改變自己讓自己人人愛、有魅力又幸福,是多大的謬論與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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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台芬感情觀系列希望讓你戴上思辨的眼鏡,去思考如何習以不為常、理所不當然。圖取景於赫爾辛基火車站的火車上(圖片來源:©Wasiq攝影)

最讓對方心動的招數??

感情觀這種東西很難觀察,我們不妨借用網紅做的小調查來一探究竟。

根據台灣網紅的非科學調查,男生做了會讓女生怦然心動的前五名包括(排序五到一):專注聽你說話並適時回應、不舒服時噓寒問暖、知道你喜歡跟討厭的事、男生很認真專注做一件事情、不經意的貼心小動作(幫忙拿包包、夾菜等)。另一個分享兩性關係的著名網紅分享曖昧期女生的紅燈與綠燈暗示,標榜揭秘了女生到底嘴巴上講的,以及心裡面想的是什麼;她也在另一個影片分享了保證實用告白技術,來教人們怎麼順利脫單:殷勤舉動法(不明講但慢慢讓兩人互動越來越親密,對方沒有拒絕就成功)、言語調戲法(事先設計好的幽默調戲對話來測女生對自己的感覺)、朋友誤會法(事先跟朋友講好用已經把兩人設定成情侶的說法來測女生底線)、直接出手法(直接親上去–而且還畫重點女生要自己把皮膚保養好、讓男生捧起來臉龐不要尷尬)。

雖然說不是每個人每時每刻都裝備好自己以達成人見人愛,但是在教導如何人見人愛、會溝通,一開口就博得好感等等相關影片,沒有不受歡迎的。這些影片或文章充斥了許多以人際技巧取勝的巧門,比如說何時應該要有貼心小動作、噓寒問暖的時機等。但是,這些巧門後面其實隱藏了一整套的意識形態,其核心包括(以異性戀而言):一、男性通常是關係上的主動/主導方;二、兩性在建立關係時各應該要呈現出的「理想」形象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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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間所提供男女互動應該要有的貼心小動作、噓寒問暖巧門,後面其實隱藏一整套意識形態(圖片來源:©Continyu攝影)

這些隱藏其後的意識形態,其實多少受到台灣傳統父權體系的影響。解析漢字「嫁娶」,分別是「女方有個家(嫁)」,以及「得到女方(娶)」,顯示出這樣的兩性關係是不對等的男方「得到」女方。而日常文化也多少受這樣觀念的影響,例如一開頭提到的男性表達要「管好」女朋友,實際上男方是要表達關心重視之意,但用字遣詞就不自覺帶出這樣傳統的意識框架;而「被管」,也在網紅「他/她有多愛你?」主題裡面被列為「對方表達所愛」的首要第一名:因為別人管、他不聽,只因為是你(管),他才把這些意見聽進去。這個「被管」呈現出來傳統社會裡面強者跟弱者的關係,古早時候標準是男性大辣辣直接掌控女性生死(比如說三從四德),而當代也差不了多少(比如說「馭夫之術是要懂得示弱」)。

不過,這樣的意識形態帶到芬蘭可是會碰壁的。

兩性關係與相處模式之台芬異同

再回到上面提到的網紅調查第一、網紅所呈現出來的兩性關係反映出台灣傳統的一種「理想型」。套一句台灣大學海洋通識概論范光龍老師所說:「男性盡力追求、女性盡力暗示」。但,芬蘭就不完全如此,也就是說,這個男性主導的理想型在芬蘭來看並非標準答案。有看過「芬蘭人的惡夢」就知道,芬蘭人一般而言是非常害羞的,而男性尤其如此。來自東芬蘭鄉下,長年去法國做移地研究的芬蘭女同事直言,她們一家祖孫三代放眼看都是女孩子積極追求心目中理想的伴侶:從奶奶輩跳鄉村交際舞(Lavatanssi)主動邀舞,到她妹妹在酒吧看到性感調酒師、自己主動約他出來喝咖啡聊聊天(變成現在的未婚夫)。她挑挑眉,說:「要等芬蘭男人主動,可能要等到天荒地老吧。」另一個例子,是聽朋友提過其芬蘭男性友人,因為太過害羞–例如不敢跟異性講話,或一講話就開始頭低低臉紅紅–因此到三十幾歲了還沒有女朋友。當然不是每個芬蘭男性都是如此走極端路線,但是,芬蘭女性絕對不是處於被動的角色。

第二、網紅所述的兩性理想形象,是一種建立在「臆測、推測揣度」(就是英文的 second-guessing)上面,也就是「我猜她一定喜歡這樣」、或是「我不知道你真正的意思,但是我猜你的意思可能是你講的相反」,甚至是「我知道她可能喜歡這樣,但是我又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喜歡這樣,所以我建議你要去觀察猜看看你們的關係,這樣你可以設身處地去想她是不是真的喜歡這樣被你對待」。這種玄妙曲折的臆測、跟對「設身處地」扭曲的詮釋,在芬蘭,效果遠遠低於台灣。在大部分人際交往中,芬蘭文化鼓勵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不必花心思去猜測,更不用花心思擔心人家心口不一。老實說,很多台灣人搬來芬蘭,因為人際交往用不著臆測,而覺得心情海闊天空,有說不出的自在。例如:如果需要剝蝦,用講的;如果需要拿包包,用問的;如果需要煮咖啡,用說的;不確定是否要洗盤子、對方是否想吃清粥小菜,開口問!講清楚、說明白,要不然只是徒然造成彼此更多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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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想喝咖啡就用說的,直接了當,愛情之路會更寬廣(至少在芬蘭)。圖為愛沙尼亞老城區好喝的咖啡(圖片來源:©Wasiq攝影)

台灣與芬蘭兩性相處並不完全南轅北轍。芬蘭網紅其實做了類似的調查,街訪中的芬蘭女性要向鏡頭前的男生說:「做你真實的自己,並展現出你對某件事的興趣與熱情。」這樣的男性在芬蘭女生的眼中是最性感的!從芬蘭網紅的影片可以得知,之前台灣網紅提到五點當中的「專注聽你說話並適時回應」、「男生很認真專注做一件事情」就是放諸兩地皆準;同理,之前台灣網紅提到「言語調戲法」裡面強調的幽默感(些許不同點是:芬蘭女性強調男性閒聊時自發的、自然而然洋溢出的幽默感),也是不論在哪一國都非常吃得開的特色。

小結

台芬兩地在兩性相處比較之下,凸顯出很多不能直接視為理所當然的觀念。我們分享的重點不在於凸顯國外月亮比較圓,而是在於暴露出時下長輩無心的言語(「好好幫我管住女兒」)或是網路上把提升兩性感情,簡化成「技術」的提升與塑造成真理的謬誤。而這種種不僅有它的侷限跟值得懷疑的地方,更是蘊含了傳統對性別的意識形態與權力。這篇文章就是在著墨「曖昧期」與「交往初期」常常會面對的意識形態與權力。那之後呢?像是對進入婚姻、同居或長久相處,又有什麼異同?我們在下篇文章跟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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