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蘭真的是老人天堂嗎?(二)摸索中的多元文化照顧

文 / Wasiq

芬蘭老人長照在外縣市到底實踐起來如何呢?我因為台灣長照志工社團:「森林裡的黑熊」(black bear metsässä,以下簡稱 BBM)的關係,參與了萬塔市養護機構的老人志工服務,不僅參與了多場的志工活動表演,也訪問了移民長者計畫 Seremonia 的負責人蒂娜,獲得了第一手芬蘭外縣市長照現場經驗。雖然計畫已經結束了,但意義卻非常深遠,並能幫助我們瞭解芬蘭社會多元文化照顧的演進過程。衷心期待,藉由這樣第一手的觀察可以帶給大家對芬蘭長照更多元的觀點。

實地走訪一探究竟:赫爾辛基郊區 Marjatta 養護中心

萬塔市(Vantaa)位於赫爾辛基的北邊,面積240.5平方公里且具有多元文化的人口組成。雖然絕對距離來講不遠(不過是公館到烏來老街的距離),但卻是赫爾辛基市天龍國居民認為「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以親子論壇(vauva.fi)討論串當歌詞的赫爾辛基知名民謠/流行音樂團體 Kalevauva 有一首幽默風趣的歌曲,名叫「萬塔市」,裡面有句說:「當你一說你住在萬塔,大家一瞬間都安靜下來」(kun kerrot asuvasi Vantaalla, ihmiset ovat hetken hijaa.) 可見萬塔在天龍國人居民中類似窮鄉僻壤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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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赫爾辛基天龍國印象中,被看成窮鄉僻壤的萬塔市(圖片來源:©Wasiq攝影)

雖然如此,萬塔卻常被當作芬蘭政府政策的實驗地,因為它屬於大赫爾辛基中,相對經濟資源沒那麼富有、人口組成又很豐富。而位於萬塔市東邊的 Havukoski 多元文化又尤其顯著:20.7% 的居民是外國人,遠高於萬塔平均 9.4%(詳見 2015 萬塔區域資料)。Havukoski 區在大家熟悉的赫爾辛基-萬塔機場旁邊,距離市區約 20 公里,住這兒的這些人有交換學生,也有住在芬蘭一二十年的移民背景的芬蘭人。絕大部分的人當初嫁/娶芬蘭人或是本身因為獲得難民身份而留下來,在語言學習上跟高技術高學歷移民比較起來,本來就站在劣勢。語言的隔閡也讓這群人難以找到工作。在本區就有許多小型的組織與協會在推廣,但是各自分散沒有團結,兩年前私營的 Marjatta 養護中心有感於人力物力的分散,試著申請芬蘭政府專門給非營利組織的計畫補助,希望有短期經費可以辦活動促進整區移民背景長者的福祉。

Marjatta 養護中心在2016年很幸運地申請到三年期129000歐元(約458萬元台幣)的經費(註一),在2016-2018這三年期間密切在推廣。這個計畫叫做Seremonia。由於 Seremonia 計畫參與人大部分都與機構的住戶重疊,所以參與計劃很多都是社會經濟背景較為弱勢的長者。我參與的台灣志工社團 BBM 在2017年與 Seremonia 結緣,得以就近觀察一年多計畫進行的狀況。

有關Marjatta 養護機構兩三事

Marjatta 養護機構是這區專門給中低收入戶提供服務的機構,提供住宿以及照顧兩種服務。住宿的月租套房申請是專門給中低收入戶,每個月退休金2500歐元(約八萬八千元台幣)以內且名下不能有財產才有申請資格。一開始是1970年代成立的小型兩人公司,一直到現在擴展到能容納180人住宿的三棟樓機構。目前機構是私立、非營利,所有入住的長輩都是中低收入戶,大部分是透過政府或是教會系統住進來。機構沒有設置醫生—如果有需要,醫生會從社區健康中心調派過來,機構裡面有三個註冊護士 (芬蘭文sairaanhoitaja,應用科技大學畢業三年半畢業) 跟八個實務型護士/照護員 (芬蘭文lähihoitaja ,職校三年畢業)。而照顧服務是提供給住在機構內部的人,跟機構租套房的長輩如果有需要,可以打電話跟中心購買照顧與護理協助

從 Seremonia 社區照顧計畫看摸索中的芬蘭多元文化照顧

位於 Havukoski 透過 Marjatta 養護機構(原名Vanhusten Kotiapusäätiö,在2018年改名)向 STEA 申請的 Seremonia 計畫,可以讓我們一窺芬蘭多元文化照顧的摸索、困境與機會。計畫負責人蒂娜一開始很樂觀,覺得應該可以找到很多人來參加,樂觀的原因有三。一、門檻低,因為服務對象是50歲以上的移民(多元文化背景)的長者,比一般芬蘭人退休年齡65歲低很多,再加上這區如果兩成都是移民,照理來說應該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很多需要多元文化服務的長者。二、計畫的活動並不需要事先註冊登記,任何人只要來就可以參加、想走可以隨時離開,有彈性。三、計畫精心安排不同活動,吸引長者來參加活動,比如週間一到五早上 9 點到下午 4 點有活動,諸如散步、插花、做料理、回收日、唱歌、喝咖啡、上健身房、水中有氧、氣功、芬蘭文口語練習。這樣的活動不僅讓參加者以及志工在個人層次上達到手腦並用,也在集體層次上達到社區營造的目的。

但是,計畫歡喜開張後一個月、兩個月、甚至一年過去,蒂娜開始為了找多元文化背景的長者發愁了,因為根本都是只有芬蘭長者來參加,非芬蘭裔的就只有小貓兩三隻而已,而且通常參加一兩次就消失了。雖然在西萬塔的服務據點有找到一群索馬利亞男性長者來服務,但是Marjatta 養護機構那邊卻很難突破。雖然後來有找到一群講俄語以及芬蘭語雙語的英格里芬蘭人(Ingrian Finns, 芬蘭文 inkeriläiset),但是這些人說到底還是廣義來講的芬蘭當地人,跟計畫一開始「多元文化」的想像有點差距。

這樣的困境,讓人不禁想要問,是不是這種以社區照顧為理念的預防性照顧計畫,很難為一般移民長輩所知呢?畢竟在芬蘭去機構化潮流以來,以社區照顧為理念的預防性照顧計畫如雨後春筍般冒出。所謂社區照顧,是指服務的對象都是幾個據點附近的長輩,而來當志工(多已退休的芬蘭人為主)的也多是住在附近;而所謂預防性照顧則是包含一些健康促進的活動。但如果長輩自己本身不熟諳芬蘭語,就算人住在社區,但可能跟社區中的「社群」有點格格不入,而更不要說參加用芬蘭語進行的健康促進活動了。

換言之,多元文化照顧在芬蘭是一個相當晚近才興起的議題,Seremonia 計畫等於先導型、讓萬塔市可以更了解擘畫如何回應多元文化移民的需求,比如說思考不同文化、語言、社群與社區的意義與定義等等。但如同上篇提到,芬蘭屬於相較於歐洲各國移民相對稀少的國家(見上篇),Seremonia 計畫一開始遇到了的最大困難,就是卡在無法找到非芬蘭裔的長者。正當計畫負責人蒂娜苦惱之際,台灣年輕人組成的長照志工社團「森林裡的黑熊」(black bear metsässä)正巧在2017年秋天成立,與Seremonia 計畫中的長者有著美麗緣分的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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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裡的黑熊 (black bear metsässä) 台灣志工組織與芬蘭長者有美麗緣分的交會

在芬蘭的台灣長照志工社團:「森林裡的黑熊」(black bear metsässä)

BBM 活躍的志工活動,為芬蘭郊區的 Seremonia 長照計畫注入了多元文化的活水。計畫負責人蒂娜在訪問的影片裡面直言,BBM 像是破冰者,自然而然靠著渾然天成的南國熱情與無比的熱忱,打破了芬蘭長者與外國裔的隔閡—這是 Seremonia 計畫始料未及的。本來蒂娜對計畫的想像是「擘畫如何回應多元文化移民的需求」,非芬蘭裔的移民被想像成是服務的接受者;BBM 的成立,讓 Seremonia 成為「與多元文化移民/學生豐富芬蘭長者的需求」。

在 Seremonia 計畫的期末成果發表會上,BBM也受邀參加、表演台灣以及芬蘭的歌曲。計畫結束不是終點,反而是個起點,種下了 BBM 與機構的緣分,讓 BBM 不定期在 Marjatta 養護機構拜訪以及分享台灣文化以及歌曲,用南國的熱情溫暖北國長輩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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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M 帶活動一景(圖片來源:©Tiina攝影)

Seremonia 計畫的經驗顯示了芬蘭郊區的多元文化照顧需要更多的投入與激盪,需求不會減少,反而與日俱增。在BBM與赫爾辛基區移民長者福祉促進組織 Jade 的會面中,Jade 的負責人苦惱地表示本來 Seremonia 計畫在幫那群索馬利亞男性長者辦活動,其實三年中投入極深,但是現在計畫沒有繼續,這群人等於就被放棄了。

芬蘭社會上至政府下至一般大眾的概念是「這群移民都在自己照顧自己的長輩」,同時也假設「這些移民也比較喜歡自己照顧自己的長輩」(相較於芬蘭長輩都是透過機構或是政府計畫來照顧)。所以對於非芬蘭裔的長輩沒有在公共服務中出現,也見怪不怪。所以說,去意識到針對不同屬性的移民,看見他們各式的需求(比如說文化、信仰、宗教、生活方式、社會經濟地位等等),來設計讓移民用起來很自在的服務,可以說是芬蘭政府在這個世紀非常重要的任務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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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裡的黑熊」出席 Seremonia 期末成果發表會

(註一)在芬蘭做社會福利這塊的團體,經費大都來自芬蘭的社福公衛補助中心( The Funding Centre for Social Welfare and Health Organisations, 芬蘭文 Sosiaali- ja terveysjärjestöjen avustuskeskus ,簡稱STEA)。而STEA的經費是從芬蘭各大小超市前面擺的一排吃角子老虎機而來。所以可說是台灣菸捐做長照,芬蘭吃角子老虎做社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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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則留言 追加

  1. Lily 說道:

    三年期129000歐元=
    約45萬8千元台幣?

    少算一個零吧~

    1. 水鹿 說道:

      親愛的Lily, 感謝您細心地閱讀以及即刻的指正!我們已經更正上去,謝謝。 – 水鹿 Wasi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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