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老時,我能如何回家?(三)在異國芬蘭中的長照實踐:BBM給我的觸動

文/詹書媛、Wasiq

其實,「他們」正是「我們」。

而我們,是否可能在異鄉土壤,長出自己的另一種根?

 

芬蘭森林養育了失落的台灣黑熊

不敢說找到什麼解法,但「森林裡的黑熊」(Black Bear Metsässä,以下簡稱BBM[1])或許帶來了新的可能性。

BBM是由筆者Wasiq、書媛等共十餘個台灣籍在芬蘭的學生與移民自發組成的長照志工社團,在8個月內與7間機構合作,共舉辦了16場實驗工作坊 [2]。服務形式包含為芬蘭長者提供台灣料理交流、書法文化體驗、跳椅子操、唱台灣歌曲以及台灣社會、歷史與風土民情介紹等活動;也陪伴華人移民長者適應芬蘭社會、擔任翻譯志工或帶領長照機構參訪等(廢話不多說,看看我們的youtube短片)。當以外來者角色進到芬蘭長照體系的現場,我們驀然回首,發現其實自己跟原住民、移民、移工一樣,都是「他們」。

這種換位思考,也讓我們開始思索自己到底是誰。比如說,拿台灣認同來講,當回答芬蘭長輩前仆後繼好奇地問說台灣跟中國是甚麼關係的時候,我們從一開始只會瞠目結舌,到後來能用芬蘭文與長輩說明台灣的原住民族多元文化與國共內戰歷史,我們自己都覺得像是奇蹟。《黑熊》的作者米田一彥說:「黑熊孕育了森林,森林養育了黑熊。」台灣這塊土地上養育的黑熊們,在8000公里外熟悉又陌生的芬蘭森林中,長出了自己的生命。BBM這個文化載體,彷彿獲得一種無形的馬達,在歸屬與賦權交織下,讓我們在異地長出另一種根。

3-2 BBM與天燈
圖3-2 BBM與天燈   BBM成員與在Havurasti心理關懷中心高高掛起的天燈作品(圖片來源:BBM)

BBM×原住民長者:「重新定位自己的根。」

BBM活動多以台灣熟悉生活為主題,再根據相同意涵,轉譯為芬蘭當地習俗活動,而產生文化交流與共鳴。例如,當我們想分享「農曆新年」中,恭賀平安、發送紅包對華人家庭的重要性,往往使用芬蘭家庭團聚的「聖誕節」一起過平安夜、送聖誕禮物為類比,再進一步分享文化異同處。

只是,活動設計時,我們總不禁思考:何謂自身熟悉的經驗?何謂自己的文化認同?何謂我們的家?(Wasiq觀點)對我而言,在當志工的同時,我開始問自己「我學過的歷史是甚麼?泰雅族群遷徙歷史與溯源古調吟唱(Lmuhuw Msqamil),我說得出來多少呢?」。因為,想帶「台灣文化」的活動,似乎自動就與中文、書法、旗袍畫上等號──那,這是不是反映了台灣的「多元文化」教育中,仍有殖民同化政策的後遺症呢。看來,要讓那一層層的殖民帝國主義遺緒被看見,才能真正和解;唯有真切和解,才能讓家重現吧。

BBM×移民長者:「找到歸屬處,再勇敢出發。」

BBM在陪伴華人移民長者適應芬蘭社會時,也逐漸發現,其實我們跟華人移民長者沒有那麼不一樣。BBM是我們的歸屬,讓我們有機會聚在一起,用母語無障礙地討論分享、一起吃家鄉菜,我們彷彿瞬間回到熟悉的台灣。這種彼此取暖的熟悉感,讓我們跟華人移民長者,變成了同舟共濟的人。甚至,作為外來者,一開始我們都不敢單打獨鬥就這樣出門當志工、更不要講跟外國人分享台灣文化;但擁有團隊夥伴相互支援,使我們跨越語言隔閡,即使不見得會說流利的芬蘭語,仍能有自信說出「語言是個挑戰、但不是阻礙」,而更有力量走進芬蘭。

BBM×外籍工作者:「自身文化受信任賦權,更能創造新的可能。」

BBM與外籍工作者相同:服務另一語言文化的長輩。然而BBM的特別之處在於,志工活動以「自身文化」為核心,再進一步進到芬蘭社會體系。非常幸運地,在芬蘭機構充分信任賦權下,BBM得以發展各式文化分享活動。透過帶芬蘭長者做水餃、唱台灣歌曲、介紹台灣政治歷史文化,芬蘭長者知悉了台灣的存在,甚至開始關注台灣時事。更進一步地,志工群本身也帶來了專屬於南方島國的溫暖熱情,成為「破冰者」,層層溫暖了害羞而不苟言笑的芬蘭長者的心,碰撞出更多火花。

台灣黑熊孕育了芬蘭森林的新生

我們透過BBM作志工,用獨特的角度去踏查了芬蘭這片森林中,多元文化長照服務現場的複雜與精采。於此同時,也一窺在全球化浪潮、跨國交流愈發頻繁趨勢下,不同國家一同努力創造有著靈魂的、屬於「我們」的家。透過BBM,我們更深知人生就是離開家、再回家的過程。人們必須定位清楚自己的歸屬,在家獲得足夠安全感才有勇氣出走;到了外地,也需要受到信任賦權才可能落地生根。最終的最終,我們還是需要回家。這在長輩、工作人員,當地人、原住民、移民、移工,甚或每一位我們中間,並沒有什麼差別。而隨著年老、隨著離家,我如何再感到安全?我如何勇敢出走?

我如何在連根拔起之後,

在新的土壤扎根,而終創造你我共同的家?

3-3 我們
圖3-3 我們   Wasiq(左)、書媛(右)一起在翡翠計畫成果分享會擔任志工,在公共衛生、政治與社會學專業交織下,討論如何在異文化下長出自己的根(圖片來源:BBM)

參考資料

  1. 特別感謝森林裡的黑熊Black bear metsässä 成員,一同譜出在芬蘭森林的精彩。Black bear 是以台灣黑熊象徵台灣人,metsässä 是芬蘭文「在森林」(in the forest),象徵與芬蘭的邂逅。欲了解詳情,歡迎看看第一屆宣傳片,並訂閱BBM的Facebook粉絲專頁
  2. 感謝台中楓樹腳文化協會的江鳳英老師在2017年秋天來到芬蘭考察長期照顧實踐,用社區營造的熱情與經驗,促成了BBM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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