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老時,我能如何回家? (二)回不了家的「他們」–原住民、移民與移工

文/詹書媛、Wasiq

你知道嗎?

即使住進像家一樣的長照機構,卻總有一群人回不了自己的家。

 

原住民長者:「沒有文化特性的照顧,讓我與家漸行漸遠。」

芬蘭的薩米族只佔芬蘭人口五百三十萬人的0.1%,又加上芬蘭地廣人稀,存在感跟台灣比起來更顯薄弱(台灣原住民族僅佔台灣人口2.3%[1])。跟台灣原住民一樣,芬蘭薩米族由於歷史來來往往殖民者剝削以及侵占,在社會中盤根錯節的歧視[2],讓原住民族日益邊緣化。

在台灣,邊緣化可以從具體的數據統計上看出來(比如說失業率、平均收入、貧窮率等)[3]。 對芬蘭薩米族而言,由於社會福利國家建制,他們在一般的社會權、經濟權與健康權跟芬蘭人不相上下,但他們所面對的邊緣化是芬蘭從政府到大眾難以看見他們文化特殊性,更不要講歷史上轉型正義(延伸閱讀:芬蘭建國百年,看薩米原住民族權利[4])。

不論在台灣或是芬蘭,對往往在原住民鄉居住的原住民族的老人來說,照顧必須要以文化為中心。文化,是一種從原住民本體論與認識論出發,以原住民族知識為基底,看世界的角度、眼光與行動[5]。這也是為什麼「文化安全」與「文化敏感度」在近幾年來更是在原住民族長者照顧實踐中不可迴避的議題[6]。舉個例子,對家的想像,相較於都市經驗為基礎,把家等同於『家人、沙發、吊燈、地毯與房間』,有部落經驗的原住民族想像出來的家,除了家人,更包括了鄰居(房子與人)山、河、動物、森林、天空等等。所以,對原住民的長者來說,像家一樣的照顧不只是牆壁跟表面積,而是文化在不在。如果政策看不見原住民族因為文化所需要的照顧特殊需求,那就表示邊緣化還是繼續再發生;邊緣化繼續在發生,那老人回家的路就漫長了。

2-2 原住民族
圖2-2 原住民族     有部落經驗的原住民族,其老年生活不可能缺少山、河、動物、森林、天空等(圖片來源:薩米議會Sámediggi/ Saamelaiskäräjät)

 

移民長者:「離開家鄉後,我再也回不了家。」

芬蘭的外來移民逐漸步入老年,目前約共2萬位65歲以上移民,且將在幾年內倍增[7, 8]。一般而言,由於移民有語言障礙,更容易遭遇社會孤立,國際上傾向更早期開始協助移民適應老年生活。翡翠計畫(Jade Projekti)便是芬蘭一致力於增進移民長者生活福祉的計畫,服務50歲以上移民,包含索馬利亞語、阿拉伯語及華語等母語人士[9]。

然而,筆者陪伴華語移民時[10],卻逐漸發現,移民者所期待的老年生活,難以在社會中實現。當移民長者必須住進芬蘭機構,即使整體機構環境像「家」一樣,但那仍非華語移民熟悉的地方。舉例而言,當芬蘭機構下午茶時光為長者準備咖啡、蛋糕時,華人總更喜歡喝茶聊天、打麻將、下棋;而芬蘭人習慣的獨居生活,在華人文化中,常被視為兒女不孝順的結果。不同文化出身的人,對「家」的定義往往大不相同,其嚮往的機構環境、互動、服務模式也大相徑庭。

移民議題本已極為困難,必須連根拔起,卻不曉得能否在新土壤落地生根;移民與長者雙重之下,能夠讓自己感到安全的環境也將更為限縮。年老時,若無人與自己用熟悉母語溝通、若無人還原記憶中的家鄉環境,舒適圈將因著自有能力的喪失,而無法控制、令人害怕地縮小。究竟,當這群移民者年老了,他該住進怎麼樣的地方?在異文化下,哪裡有他的容身之處呢?

2-3 Jade
圖2-3 Jade     當外來移民進入老年,該如何適應異文化下的晚年生活?(圖片來源:Jade-toimintakeskus Facebook)

 

外籍工作者:「我離家來到你的國家,支持您的家庭,卻難以被關注。」

此照顧現場差異,不僅發生在長者身上,也存在工作人員中。越來越多跨國工作者離開原本的根,到新地方學習、工作,用另一個語言,半跨文化又跨不過去地服務著另一文化下的長輩。芬蘭如此、台灣亦然。

芬蘭的護理或照顧人力常常是外來者,來自索馬利亞、迦納、菲律賓、尼泊爾、中國大陸等,甚至是台灣,也不乏遭受職場對待不平等,甚至被歧視或霸凌。而台灣目前有70萬的外籍移工,其中25萬從事照顧工作[11],長期以來,其權益卻始終不被重視。若只在台灣生長,其實很難體會這群人的感受;但當到了芬蘭,接觸當地長照或醫療體系時,才發現此時,我們才真正感同身受。當極端想念台灣食物時卻苦找不到時,在台灣的外籍移工們也如此;當需要講講中文以解思鄉之情,在台灣的外籍移工們也如此;當身為一個外來者,走在路上總輕易地被看見,但真正的需要卻從未被理解、甚至因刻板印象被歧視時,在台灣的外籍移工們也如此。

有趣的是,當我們致力於為長者提供像「家」一樣的服務時,卻鮮少照顧到服務提供者的需求。然而,若這些外來的長照工作者無法自適自在,又該如何要求他們讓長輩感受到「回家」呢?

我們何曾傾聽「他們」的聲音?

況且其實——「他們」正是「我們」。

(下集待續)

 

參考資料

  1. 2.3%係指台灣政府官方認定的16族,但其實台灣原住民族包含平埔族群有更多。欲了解詳情可參考:李建霖. 平埔族群是不是原住民族?──從一位人類學者的觀點. 2017; Available from: https://www.matataiwan.com/2017/01/05/pepo-as-indigenous-people/.
  2. Cultural Survival Quarterly Magazine. THE FIRST NATIONS OF TAIWAN: A SPECIAL REPORT ON TAIWAN’S INDIGENOUS PEOPLES. 2002; Available from: https://www.culturalsurvival.org/publications/cultural-survival-quarterly/first-nations-taiwan-special-report-taiwans-indigenous.
  3. 行政院主計總處. 2019; Available from: https://www.dgbas.gov.tw/mp.asp?mp=1. 但這些常見主計處數據懶的一提的假設,再再都充斥著一種都市本位、消費與資本主義定義下的概念──例如貧窮。一個人,有沒有可能口袋很深卻很貧窮、或是口袋很淺卻很富足?達悟族的耆老夏曼藍坡安的提醒暮鼓晨鐘,值得大家一聽:https://www.youtube.com/watch?v=kaQRwaw5Fi8&t=261s
  4. Wasiq. 芬蘭建國百年,看薩米原住民族權利. 2017; Available from: https://deerporo.wordpress.com/2017/11/06/%E8%8A%AC%E8%98%AD%E5%BB%BA%E5%9C%8B%E7%99%BE%E5%B9%B4%EF%BC%8C%E7%9C%8B%E8%96%A9%E7%B1%B3%E5%8E%9F%E4%BD%8F%E6%B0%91%E6%97%8F%E6%AC%8A%E5%88%A9%E4%B8%8A/.
  5. 有興趣可以看官大偉、林益仁、金寶琳、Ciwang Teyra羅恩加的著作。
  6. 可以參考薩米社福團體出版的相關著作 http://coahkis.com/?page_id=71
  7. Statistics Finland. Foreign citizen. 2017; Available from: http://www.stat.fi/tup/maahanmuutto/maahanmuuttajat-vaestossa/ulkomaan-kansalaiset_en.html.
  8. Talentia-lehti. Ikääntyneiden maahanmuuttajien määrä nousee lähivuosina nopeasti. 2018; Available from: https://www.talentia-lehti.fi/ikaantyneiden-maahanmuuttajien-maara-nousee-lahivuosina-nopeasti/?fbclid=IwAR02g-w_GyzFRv9osKXctsur27g_62BySrrjY7r2ZioI9Ow2an8faQqF96U.
  9. Jade-toimintakeskus. Jade-Toimintakeskus. 2019; Available from: http://www.jadetoimintakeskus.fi/.
  10. 除長照志工社團「森林裡的黑熊 Black Bear Metsässä」外,筆者詹書媛與BBM成員林茜雯,也與另外3位來自菲律賓與尼泊爾夥伴Rajya、Nabina、Keempee一起在拉瑞爾科技應用大學(Laurea Applied Sciences of University)「服務設計」課程為華語移民長者設計服務。
  11. 勞動統計查詢網. 產業及社福外籍勞工人數—按行業及國籍分. 2018; Available from: http://statdb.mol.gov.tw/statis/jspProxy.aspx?sys=210&kind=21&type=1&funid=q13018&rdm=pejklp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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