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芬蘭46年音樂營的田野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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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音樂營,我做了一把芬蘭傳統拉弦樂器Jouhikko。

文/聽.見芬蘭

講到芬蘭音樂,許多人可以直接地想到芬蘭作曲家西貝流士,以及他享譽國際的作品《芬蘭頌》。西貝流士《芬蘭頌》中描繪、傳達了了芬蘭的地景、與芬蘭人性格的陰鬱與內斂;《芬蘭頌》讓芬蘭被世界聽見,西貝流士也因此得到了「國家作曲家」的封號。

過去20年,芬蘭教育、科技、設計與西洋音樂等重要品牌總是獲得國際媒體的大力放送,相較之下,非常小眾、邊緣,但卻非常具有文化獨特性的芬蘭民謠樂器-岡德雷琴(kantele)[1]在當代的脈絡中如何被使用、以及芬蘭人對它的態度,就甚少得知,而這篇,將以一個芬俄邊境悠久的音樂營為觀察,一窺芬蘭人對待傳統樂器的態度。

讓1歲到70歲都開心的音樂營

位在芬俄邊境的伊洛曼奇岡德雷音樂營(Ilomantsin Kanteleleiri),是芬蘭目前少數以岡德雷琴為主題的營隊,今年(2017)年已經來到第46屆,歷史非常悠久。依洛曼奇距離首都赫爾辛基約6小時車程遠,但是每年六月中這段時間,來自芬蘭各地的岡德雷琴業餘者會群聚在這裏上課。營隊的地點是一個國小,如同大部分的小型音樂營一樣,參加者就在學校裡面打地舖。由於住宿、飲食的部分非常簡單,也因此實際上的費用並不貴,落在300~400歐元之間,大約一天的課程與住宿費用落在台幣2000左右。

岡德雷音樂營分為「樂器學習」以及「製作樂器」兩大主題:營隊總長約一周,在一周內,老師依照學生程度給樂曲練習,在營隊結束一兩天學員得上台演奏;而樂器製作也是,一周內要做好一把琴。由於課程非常密集,也因此大部分的人都是選擇其一,甚少同時參加樂器製作和音樂個別課。營隊的學員背景十分不同,大部分都是業餘愛好者、也有就讀芬蘭境內音樂學院的學生(Conservatory),也有新手爸媽帶著小嬰兒來上學齡前音樂課。學員們的年齡年紀約從1歲到70歲左右。整個營隊大光學員大約有40~50人,為什麼大家會參加?主要是夏季的假期到來,多數上班族都有一些假(約4~5周),大家都會找一些營隊進修,或是純粹殺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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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營的學員們,來自不同的年齡和背景。

岡德雷琴課程提供了不同風格的老師進行指導,學員們通常在報名時,就會先在報名表上面註明老師、以及自己有興趣的音樂風格。例如,喜歡傳統風格的學員,老師可以教你傳統民謠;而希望用岡德雷進行實驗聲響效果的學員,也可以選擇專攻電子岡德雷的老師。除了岡德雷琴,其他課程還包括還有非洲舞蹈、烏克麗麗、民謠演唱等等。

也因此,在營隊找到音樂同好,雖然背景不同,但是音樂讓大家交集。

萬事俱備,只欠岡德雷

對芬蘭文化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要和芬蘭人社交其實需要相當多的時間,而每天下午三點半的咖啡小休(Coffee  Break,芬蘭生活不能省略的下午休息時間),這樣的空間,逼迫著芬蘭人要開口講點話,雖然外國人如我在營隊中是絕對少數,不過他們也好奇,為什麼我會千里迢迢出現在這。聊天,總是會遇到很多有趣的人,例如一位讓我印象深刻的溫拿理工男。

在芬蘭生活的兩年,不經意地和台灣朋友聊天,都發現身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背景相像的芬蘭溫拿。像是今年年初我在冬季密集課程遇到的理科女生,就是勝利組的經典。有堂課老師要我們自問念博士班的初衷,除了一些常聽到的十年寒窗血淚故事之外,這過程中總是夾雜著幾位,大抵不出「我申請的時候,指導老師身上有計畫,我就錄取了(然後是四年的計畫)」,語畢,我真的覺得只差一個撥髮的動作。

這樣的人通常在完成博士之後,又會自然而然地人生跳兩格: 進階到到博士後研究。相較文科生年復一年地申請勉強可以使用的研究補助,搭配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基金會拒絕、打槍的情節,這些進出實驗室的研究生,在極致困頓的我們眼裡,有一種不費吹灰之力的錯覺。

回到營隊。劇本十份類似的勝利組目前剛念完碩士,申請了博士班後,也順利同獲得科技公司的面試[2]--在權衡四年領薪的博士生資格與科技公司祭出的高薪之間,他選了後者,主要是因為「錢比較多」。在未滿30歲人生好像物質、學歷都到位之後,勝利組在網路買了一把舊的岡德雷琴,絕大部分的芬蘭人愛物惜物,經常在網路購買2手商品,而樂器也是。這把樸實無華的岡德雷被主人用Ikea的大袋子裝著,理工男還帶著一些實驗聲響電子設備,準備在岡德雷上面做測試。雖然沒有如同賓士等級岡德雷品牌動輒數十萬的Koistinen琴名貴,這把舊琴,也算是重生了。

我問他,什麼動機使他想開始彈岡德雷,他笑笑,說,這是「我們自己的傳統」,「我把它當一個嚴肅的興趣」。

男生做樂器,女生彈琴?

芬蘭是全球女權意識相當高漲的國家,在外人看來,會覺得芬蘭兩性之間已經很平等了,像是在一般上班時間可以在街上看到推嬰兒車的爸爸,說明著這些男性可能會了家庭而請假。實際上問起芬蘭女性,他們可能會告訴你芬蘭想達到男女平權「還有一段路要走」。擺脫性別的刻板是重要議題,但是在音樂營隊卻讓我還是看到了特別的景象,因為整個音樂營,99%都是女性;而在樂器製作營,則是只有我和另外一個日本人,其餘全部是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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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處於一片混亂的木工教室

一位在赫爾辛基大學任教的教授,和兩個女兒一起來營隊,女兒們在音樂營上個別和團體課,而他,則是在樂器製作營做自己設計的岡德雷琴給女兒。樂器製作營的男性們,除了做樂器之外,還有做椅子、和其他想像得到的木製品。

為什麼性別在營隊中有這樣不平衡的現象? 為什麼不是爸爸去上音樂個別課,女兒們做自己的樂器? 這個盤旋已久的問題似乎在兩個月後,當我和一位來自中國、在赫爾辛基念教育博士班的朋友談起,才得到了一些脈絡。原來芬蘭的課程設計中,在國中左右的階段,女生在學校就有一些編織的課程,而男生也開始上木工,在這個階段,手作的課程已經產生了性別的差異。事實上芬蘭專業女性民謠音樂家大部分都曾自己動手做過樂器,也因此我在岡德雷音樂營看到的,或許只是芬蘭在課程設計一個延伸出來的現象。目前觀察到的多數芬蘭人,大部分都對性別刻板有所警覺。

傳承千年岡德雷,一個使命

事實上,走出了伊洛曼奇音樂營,就會立刻發現,營隊是個巨大的同溫層。實際上問芬蘭人他們對岡德雷琴的認識,80%得到的回答可能是「我知道阿,我阿嬤有一把岡德雷」、「學校裡面有教,不過是幼稚園的時候」、「喪禮和婚禮時我有看過」、「很過時的一個樂器,只有老人會彈」,非常多樣的答案。然後問他們在日常生活的音樂品味,他們會告訴你「金屬」、「流行」、和「實驗」音樂是他們最愛。

芬蘭如同世界上大部分的國家一樣,面臨著文化資產到底由誰來保存的問題。從一個音樂營的觀察來看,伊洛曼奇音樂營並不國際化,簡單來說,只是音樂愛好者的年度聚會,參加者以芬蘭人絕大多數,所有資訊也都幾乎是以芬蘭文為主。來參加營隊的人並非全部都覺得自己揹負著傳承千年文化的使命,絕大部分的人,只是把彈琴當作休閒的娛樂,其他事情並不在意;但就是有一小叢人非常重視自己的根源、深知岡德雷文化價值的芬蘭人,在閱覽生活的多樣後,堅定地決定回歸自我。

而彈岡德雷琴,是這一小群人實踐想法的方式。

 

[1]岡德雷琴是什麼?

岡德雷琴,是芬蘭的「國家樂器」,在19世紀浪漫主義時期,在芬蘭仍屬俄國統治之下的大公國時期,岡德雷琴帶著芬蘭人重新找尋自我。岡德雷琴的歷史在學術上眾說紛紜,大部分相信約有1000年以上。不管多久,它在意義上象徵著說明著芬蘭民族,是一支不同於東、西,長期占據自己土地上的鄰居們(瑞典、俄國)。事實上,岡德雷是跟中國古箏、古琴屬於同一家族的樂器,在世界很多音樂文化中都有類似的樂器。這類的樂器的外型,是音箱上平張著弦,以手指彈、撥奏。目前芬蘭常見的岡德雷有5,10,11,15,37, 38弦,但其中五弦是最古老的。五弦岡德雷琴是卡勒瓦勒中的形制,在60年代左右幾乎已經在芬蘭境內消失殆盡,。在岡德雷琴全芬蘭只剩下一隻手數得出來的狀況下,70年代時芬蘭一批民俗學者、音樂學者及時搶救、復興,芬蘭民謠復興者希望的是,演奏者用他們不同的生命去演奏自己的音樂,而不要陷在傳統裡面。短短不到40年間,岡德雷成為音樂大學的主修樂器,音樂風格非常多元,社會大眾相當樂見各種方式來重新詮釋古樂器,也因此過去十年中,這個樂器發展出各種向度,從民謠、古典、電子到流行,也讓芬蘭除了西貝流士之外,有更傳統的樂器讓大家認識。而今日,在首都赫爾音機的特定酒吧都有機會聽到岡德雷琴與不同樂器組合的新音樂。

[2] 關於芬蘭工作申請,參考一位非芬蘭籍歐洲白人男性在芬蘭求職的血淚文,大約為期兩個月並分為五個階段。https://medium.com/@tommasodb/what-i-learned-about-the-finnish-job-market-after-being-fired-bd301539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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